第六節    《孫子兵法》成書時間考

  關於《孫子兵法》的具體成書時間,由於《孫子兵法》長期被疑古者當成偽書、孫武長期被疑古者當成了偽人,因此學界便無對其成書時間專門考證之作。

  《孫子兵法》提及的幾大歷史人物,以及孫子見吳王闔閭時,闔閭已經看過十三篇等事實,是釐清《孫子兵法》成書時間的兩大關鍵。

  《孫子兵法》曾經提到過的幾位歷史人物,分別是:〈用間〉成對提出的「伊尹、呂牙」,〈九地〉成對提出的「曹劌、專諸」。其中四位歷史人物,以專諸最後出。而這四位歷史人物的記載,也並非如出土竹簡之「……(衛)師比在陘;燕之興也,蘇秦在齊。」(〈用間〉)與《會註本》之「焚舟破釜」(〈九地〉)屬於某一特殊版本始有之事例,而是各種版本皆有的文字。因此,這是考證《孫子兵法》成書時間的可靠依據。關於這四位歷史人物的事蹟,分述如下:

  伊尹:

  關於商湯利用伊尹當間諜,以及商湯利用伊尹陰謀滅亡夏朝的說法,不只是孫子個人之見。如:

  〈國語.晉語〉:「飲酒出,史蘇告大夫曰:『有男戎必有女戎。若晉以男戎勝戎,而戎亦必以女戎勝晉,其若之何!』里克曰:『何如?』史蘇曰:『昔夏桀伐有施,有施人以妹喜女焉,妹喜有寵,於是乎與伊尹比而亡夏。殷辛伐有蘇,有蘇氏以妲己女焉,妲己有寵,於是乎與膠鬲比而亡殷。……』」
  〈呂氏春秋.慎大〉:「桀為無道,暴戾頑貪,天下顫恐而患之,言者不同,紛紛分分,其情難得。干辛任威,凌轢諸侯,以及兆民,賢良鬱怨。殺彼龍逢,以服群凶。眾庶泯泯,皆有遠志,莫敢直言,其生若驚。大臣同患,弗周而畔。桀愈自賢,矜過善非,主道重塞,國人大崩。湯乃惕懼,憂天下之不寧,欲令伊尹往視曠夏,恐其不信,湯由親自射伊尹。伊尹奔夏三年,反報于亳,曰:『桀迷惑於末嬉,好彼琬、琰,不恤其眾,眾志不堪,上下相疾,民心積怨,皆曰「上天弗恤,夏命其卒」。』湯謂伊尹曰:『若告我曠夏盡如詩。』湯與伊尹盟,以示必滅夏。伊尹又復往視曠夏,聽於末嬉。末嬉言曰:『今昔天子夢西方有日,東方有日,兩日相與鬥,西方日勝,東方日不勝。』伊尹以告湯。商涸旱,湯猶發師,以信伊尹之盟,故令師從東方出於國,西以進。未接刃而桀走,逐之至大沙,身體離散,為天下戮,不可正諫,雖後悔之,將可奈何?湯立為天子,夏民大說,如得慈親,朝不易位,農不去疇,商不變肆,親郼如夏。此之謂至公,此之謂至安,此之謂至信。盡行伊尹之盟,不避旱殃,祖伊尹世世享商。」

  所謂「妹喜有寵,於是乎與伊尹比而亡夏、往視曠夏、反報」都是間諜之行為,而商湯主動陰謀消滅夏朝的說法也不只是史蘇、呂不韋等人之看法,如:

  〈管子.輕重甲〉:「桓公問管子曰:『夫湯以七十里之薄,兼桀之天下,其故何也』?管子對曰:『桀者,冬不為杠,夏不束柎,以觀凍溺,弛牝虎充市,以觀其驚駭。至湯而不然,夷競而積粟,飢者食之,寒者衣之,不資者振之,天下歸湯若流水,此桀之所以失其天下也。』桓公曰:『桀使湯得為是,其故何也?』管子曰:『女華者,桀之所愛也,湯事之以千金;曲逆者,桀之所善也,湯事之以千金。內則有女華之陰,外則有曲逆之陽。陰陽之議合,而得成其天子,此湯之陰謀也。』」

  《竹書紀年》亦直言:「末喜氏以與伊尹交,遂以閒夏。」因此,商湯陰謀滅亡夏朝,並非傳說而是信而有徵的。〈鬼谷子.忤合〉:「故伊尹五就湯、五就桀,然後合於湯;呂望三就文王,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,然後合於文王。」也有伊尹在夏朝、商朝來來去去 及呂牙在商朝、周朝來來去去的記載。何以來來去去,無非正為「反報」也。

  呂牙:
  如前引〈國語.晉語〉,史蘇以為「比而亡殷」的是「妲己、膠鬲」,「膠鬲」韋昭註:「膠鬲,殷賢臣也,自殷適周,佐武王以亡殷也。」與孫子之說法有異。先秦諸子除孫子、鬼谷子中有提到呂牙曾經為間或者有類似間諜行跡之外,他書皆未曾提及。《孟子》、《呂氏春秋》、《韓非子》皆有「膠鬲」此人之記載。據〈呂氏春秋.貴因〉之記載,則呂牙(太公)、膠鬲為兩人,但〈孟子.告子下〉:「舜發於畎畝之中,傅說舉於版築之間,膠鬲舉於魚鹽之中,管夷吾舉於士,孫叔敖舉於海,百里奚舉於市。」以「膠鬲、管仲、百里奚」對舉, 〈戰國策.秦策五.四國為一將以攻秦〉: 「(姚賈對王曰:)太公望,齊之逐夫,朝歌之廢屠,子良之逐臣,棘津之讎不庸,文王用之而王。管仲,其鄙人之賈人也,南陽之弊幽,魯之免囚,桓公用之而伯。百里奚,虞之乞人,傳賣以五羊之皮,穆公相之而朝西戎。」以「太公望(呂牙)、管仲、百里奚」對舉。而〈韓非子.喻老〉乃言:「周有玉版,紂令膠鬲索之,文王不予,費仲來求,因予之。是膠鬲賢而費仲無道也。周惡賢者之得志也,故予費仲。文王舉太公於渭濱者,貴之也;而資費仲玉版者,是愛之也。故曰:『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,雖知大迷,是謂要妙。』」則韓非前言膠鬲、費仲,而後又突然冒出太公、費仲,參合孫子以呂牙為反間而亡殷,而史蘇以為亡殷者乃膠鬲,則所謂太公莫非即所謂膠鬲乎!

  然而不管如何,根據孫子的說法,伊尹與呂牙都屬於開國功臣,兩人之功績、智慧相稱,而商湯、周武王也確有陰謀顛覆前朝之事蹟。

  曹劌:

  根據〈管子.大匡〉、〈呂氏春秋.貴信〉、〈史記.齊太公世家〉、〈史記.刺客列傳(曹沫)〉、〈淮南子.氾論〉記載,前681年,魯國大將曹劌於齊、魯柯之盟時,在盟壇上以匕首劫持齊桓公,要求他歸還齊國侵佔的魯國土地。齊桓公為了維持霸主的威嚴與信用,接受了管仲的意見而將侵地歸還魯國,同時不與曹劌計較。曹劌原本即憑藉自身勇力而獲得魯莊公重用為將,此次劫持齊桓公又使其聲名大噪,成為有勇氣的典範人物。

  專諸:

  根據〈左傳.昭公二十七年(前515年)〉、〈呂氏春秋.論威〉、〈史記.刺客列傳(專諸)〉、〈史記.吳太伯世家〉記載,前515年四月,專諸成功刺殺吳王僚。從此,專諸也被世人當成了勇者的典範人物。司馬遷在為刺客寫作列傳時,曹劌之後緊接著 的便是專諸。

  我們從伊尹、呂牙的例子不難看出兩人的共同點是:都身為開國功臣,都具有高等的智慧。而從曹劌與專諸的例子中,我們仍然可以看出幾個共同點,首先便是勇氣;此外,曹劌劫持齊桓公脅迫 其歸還齊國侵犯魯國的土地,這具有正義的目的;專諸為公子光行刺吳王僚,同樣在某一種意義上具有正義的目的。

  專諸刺殺吳王僚之所以具有正義的目的,乃是因為按照吳國前王諸樊也即公子光之父的意思,吳王王位的傳位方式之所以從父死子繼的方式改為兄終弟及,乃是為了最後將王位傳給季札 的緣故。結果,吳王餘眛死後,王位本該傳給季札了,但因為身為吳國行人的季札當時正出使國外,於是由吳王壽夢(吳王諸樊之父)的庶出長子僚暫時繼承了王位。原本吳國人以為等季札回來後,吳王僚會將王位還給季札,誰知吳王僚在季札回國後,竟霸佔王位。既然季札仍然未能成王, 那麼這顯然已經違背了當初吳王諸樊改變傳位方式的用意,則王位理該要還給吳王諸樊的嫡長子公子光,也即後來的吳王闔閭,而非壽夢庶出的長子吳王僚。因此,專諸行刺吳王僚具備了一定的正義性。反過來我們再看一次伊尹與呂牙的例子,商湯推翻暴虐的夏桀、周武王推翻殘暴的商紂王 ,則此二事又未嘗不具有正義的目的呢!即便以孫武幫助闔閭、伍員討伐楚國之例看來,也未嘗沒有那麼點正義的影子!
  由於專諸在前515年四月刺殺吳王僚成功,因此可知《孫子兵法》的成書日期之上限為前515年四月。而孫武在見到吳王闔閭之前,吳王闔閭已經看過他的十三篇兵法,於是《孫子兵法》的成書日期之下限便呼之欲出。

  前512年,〈史記.吳太伯世家〉、〈史記.伍子胥列傳〉分別記載「將軍孫武」,是孫武見載的最早紀錄。這年,根據〈左傳.昭公三十年〉記載:「秋,八月,葬。鄭游吉弔,且送葬。……吳子使徐人執掩餘,使鍾吾人執燭庸,二公子奔楚。楚子大封,而定其徙,使監馬尹大心逆吳公子,使居養,莠尹然、左司馬沈尹戌城之;取於城父與胡田以與之,將以害吳也。……吳子怒。冬,十二月,……遂伐徐,防山以水之。己卯,滅徐。」〈史記.吳太伯世家〉 記此年:「三年,吳王闔廬與子胥、伯嚭將兵伐楚,拔舒,殺吳亡將二公子。光謀欲入郢,將軍孫武曰:『民勞,未可,待之。』四年,伐楚,取六與灊。五年,伐越,敗之。」;而〈史記.伍子胥列傳〉記此年:「闔廬立三年,乃興師與伍胥、伯嚭伐楚,拔舒,遂禽故吳反二將軍。因欲至郢,將軍孫武曰:『民勞,未可,且待之。』乃歸。四年,吳伐楚,取六與灊。五年,伐越,敗之。」由此可見,闔閭三年,也即前512年秋八月以前,孫武便已經加入了吳國陣營。因此 孫武見闔閭、闔閭見《孫子兵法》自然就在秋八月以前,那麼前512八月自然也就是《孫子兵法》的成書下限了。



  結論:十三篇《孫子兵法》成書於前515年四月以後至前512年八月以前。